域名: old.zh61wx.com E-meil:學生作文[email protected] 文學創作:[email protected]
于穎新 于立極 凡 夫 王一梅 王 位 王晉康 王泉根 王定海 王樹槐 王鴿華 毛云爾 鄧宏順 北 董 潘與慶 皮朝輝 安 寧 湯 湯 伍 劍 艾 禺 劉清山 劉育賢 劉 俊 閆耀明 劉乃亭 劉興詩 劉慈欣 劉正權 劉 北 任大星 米吉卡 佟希仁 李建樹 李學斌 李志偉 李麗萍 李 銘 李維明 李仁惠 李利芳 李少白 湯素蘭 吳牧鈴 吳禮鑫 陸 梅 冰 夫 肖顯志 陳國華 陳 靜 陳志澤 邱 勛 宗介華 余 雷 吳佳駿 陳琪敬 金 本 金 波 周 銳 苗 欣 周學軍 魚在洋 周蓬樺 周曉波 楊向紅 楊庭安 楊 鵬 鄭 重 鄭允欽 鄭 軍 林文寶 范曉波 屈子娟 卓列兵 饒 遠 賀曉彤 何騰江 洪善新 洪 燭 經紹珍 張廣鈞 張一成 張希玉 張懷帆 郝天曉 楊福久 倪樹根 凌鼎年 高巧林 高恩道 錢欣葆 愛 薇 龔房芳 徐 玲 野 軍 黃春華 黃 山 戚萬凱 湘 女 程逸汝 彭緒洛 謝 華 謝華良 謝倩霓 謝 璞 謝 鑫 謝樂軍 曾維惠 竇 晶 魯 冰 舒輝波 斯多林 蒲華清 翟英琴 崔合美 梁小平 樊發稼 薛衛民 薛 濤 魏 斌
    首 頁   視 頻   訊 息   兒童小說   科幻小說   童 話    故 事   幼兒文學  寓 言    散 文
    詩 歌   贏在起點  作品導讀  作家文集   版主作品   自由寫吧   作 文   精彩回放  報 紙    空 間       
目 錄
熱點推薦
童 話
兒童小說
科幻小說
燈影莊(新聊齋童話)
作者:邱 勛     來源:兒童文學大本營    點擊數:

  (一)

  谷老三離開官亭集牲口市,踏上回家的小路,冬天木紅色的太陽,已經壓在西山頂上了。

  谷老三趕集,就算是今天的年集,也只去牲口市。他一個人過日子,只三分薄地,用不著牛驢騾馬耕地拉車。他泡在牲口市,是替牲口的賣主和買主撮合,當“經紀”。他把手縮在肥大的袖筒里,拉住賣主的手指,摁下幾個,攥住幾個,通過點頭,搖頭,斗嘴,耍橫,再配上苦笑,陪笑,打哈哈,然后兩人用手指定下一個價碼。再把買主的手拉進袖筒,又是一番折騰,也定下一個價碼。就這么反反復復、顛顛倒倒、添添減減,通過幾個、十幾個回合,碰上時運好,做成一樁生意,能夠弄得一份兒中介費。時運若是更火,買主或賣主是個肉頭,傻帽,老桿子,或是少不更事,就兩頭用上遮眼法,下狠手割下只肥耳朵,那可就撈到點油水了。

  今天做成兩樁買賣,一匹騾子一頭牛,算個中等收成。他在小飯鋪里要了四碟熱菜,一壺白酒,自己犒勞自己。身上熱旭旭,腦袋暈乎乎,打道回府了。

  冬日天短,日腳下去,天說黑就黑了。才上山路,頭頂黑壓壓一團亂云涌上來,月亮星星全給遮住,地上連路眼也看不清了。靠著這條路他熟得沒法再熟,心里也沒怎么當回事。可走出幾步,轉眼間竟然迷失了方向,分不清東西南北了。正自狐疑,突然天光一閃,頭頂上刮啦啦一道扯天掛地大霹靂。早就過了冬至,竟然打起霹靂,由不得心口撲通通一陣敲鼓。閃電過后,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迎面晃動著迎上一堵黑墻,上柱天下柱地,把自己硬生生擋住。折轉頭拐彎走,又一面黑墻晃晃悠悠逼過來,從四面八方把自己死死裹住,嚴嚴實實不留一絲隙縫。他一陣心慌氣短,頭皮一陣陣發麻,身上騰地涌起一片雞皮疙瘩……

  “碰上黑狗擋,碰上鬼打墻了。”他想。

  小時候就聽老人們講說,走黑路最怕遇上黑狗擋、鬼打墻。說是不管你多大能耐,遇上后都沒了章程。不論一馬平川還是山嶺河套,再熟的地場也會變得十分眼生。你就像磨道里一頭驢,眼上罩了捂眼兒,有本事你盡管跑,跑多少路也還在磨道里轉悠。直折騰得你精疲力竭、失魂落魄、中邪虛脫,不到天明找不到回家的路徑。想到這里,一向溜精巴怪的谷老三,告了饒,沒轍了。

  但他畢竟是個非同一般的精明人物,難字當頭腦瓜子還并不迷糊。眼前盡管漆黑漆黑,他一雙小眼睛仍然四處張望。就在他偶一回頭時,忽然發現遠處有時隱時顯一抹燈影,明明滅滅、如豆如芥的一抹燈影。

  谷老三立即拿定了主意:啥也不管,朝亮處奔,朝燈影奔!

  跟頭咕嚕往前奔,跌跌撞撞往前奔。出一身汗,滾一身泥,山鞋不知何時掉了一只,腿桿子不知何時掛去一塊皮。他全顧不上這些,兩眼一眨不眨瞅定那越來越近的燈影。折騰半天,終于翻幾道溝,上幾條嶺,爬幾面坡,氣喘吁吁來到燈影跟前了。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村莊。村頭一個獨門大院,前院一溜高臺正房,青瓦粉墻,龍頭起脊。第2進院落有棟2層磚樓,樓后院墻高與樓齊。臨街的黑漆正門巍然而立,卻虛掩著,沒有關門落鎖。就從前院正房窗口,閃閃爍爍透出來一抹燈影。……

  谷老三來到大門口,輕輕敲敲虎頭門環。里面沒有回應。他咳嗽兩聲,沉一沉心,遲遲疑疑走進門來。

  正房八仙桌前端坐著一位70余歲的老奶奶。她體態嬌小,云髻高綰,面如璞玉。身上寬袍長袖,穿戴是前朝官宦貴族的服飾,手里捻動著一串佛珠。

  谷老三屏住氣,打躬行禮說:“行善的老壽星,我是個迷路落難之人,向老壽星討一口涼水喝……”

  老奶奶沒有停下捻動的佛珠,用下巴指指門旁的水缸。

  谷老三來到水缸旁邊,用葫蘆瓢盛了水,倒進一旁的磁碗,沽沽灌下去。那水并不冰牙,溫熱適中,且帶有淡淡的芝蘭之香。谷老三接連喝了3大碗。喝下之后,嘴里不只不再干渴,竟像吃下一桌好飯,肚里的饑蟲也給打發了。他謝了老奶奶,又求告說:

  “天時已經不早,能不能借貴府一方寶地,今晚歇歇腿腳?”

  老奶奶并不轉過臉來,抬抬下巴指指大門旁的耳房。

  谷老三連忙打躬感謝。臨離開時,試探著怯怯地問:“請問老壽星,貴村貴府怎么稱謂?”

  “燈影莊。”老奶奶仍然頭也不抬。

  (二)

  耳房雖然不大,但床鋪干凈,被蓋齊整。谷老三又困又乏,卻毫無睡意。他一是慶幸自己吉星高照,災禍中得遇救星;再是搜腸刮肚,怎么也想不起這一帶有這么一個村莊,這么一家大戶人家。更讓他迷惑的是:村名這么不同凡俗,而這樣一個深宅大院,竟然只住了老奶奶一個人。思磨半宿也弄不出個眉目,眼皮沉得抬不起,終于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半夜時分,他被一陣雜沓奇怪的聲音驚醒。側耳聽去,聲音從后院傳來,有騾馬走動聲,重物抬扛聲,牲口響鼻聲,男人腳步聲。谷老三悄悄起身,從耳房窗口向后院張望。天上亂云散盡,迷蒙夜色中,只見后院里人影晃動,騾馬來往。滿頭大汗的壯漢們,正從馬背騾背上卸下沉重的馱箱,一馱馱抬進后院底樓。人和牲口全都噤聲不響,出出進進,有條不紊。還想仔細察看時,瞥見正房里燈影閃爍,老奶奶依然端坐在八仙桌前,手里的佛珠不停地捻動。他連忙離開窗口,又在床鋪上躺下了。

  但他再也無法入睡。人在床上躺著,耳朵卻支楞起來,仔細捕捉后院的一切動靜。過了一個時辰,雜沓的動靜漸漸平息,庭院恢復了原來的安謐。

  月亮高掛南天,如水的月光鋪滿空曠的院落,四周一片幽靜。已交四更,天就要亮了,黑狗擋、鬼打墻的事過去啦。他穿好衣服,背上褡褳,該準備回家了。

  但他放不下后院,神牽鬼使引領他再去看個究竟。貼墻貓腰來到近前,只見后院已經空空蕩蕩,幾個男人和十幾頭牲口全都沒了蹤影。這可真就奇了怪啦。他睡在耳房,大睜兩眼看得清清楚楚,一匹牲口也沒從大門口出去。院墻高與樓齊,壯漢們如有功夫不好說,牲口卻是沒法飛出去的。他看看院墻,未見倒塌毀敗之處。而地面上,卻發現幾條生牛皮編織的牲口韁繩,散散落落躺在蒙朧月色之中。一條韁繩旁邊有疊紙片,揀起看看,卻是幾張剪紙,剪的是騾子和馬匹的圖案,一張張揚鬃甩尾,栩栩如生。面對剪紙正在發呆,一陣風過,剪紙隨風飄起,翩翩過墻而去,風箏般越飛越高,不一剎就消失在迷蒙的天空之中。手里留下幾條絲絳狀物件,憑感覺似乎是馬尾騾鬃,還帶有他十分熟悉的牲口尿騷味道。貼近眼睛仔細看時,那馬尾騾鬃也隨即脫手,隨風沒了蹤影……

  谷老三呆了,不知自己是否正在做夢。腳下卻不由自主,一步步走向底樓廳堂。樓上似有悠悠絲竹之聲,如同天籟,并依稀聽到小兒女嘻嘻的說笑聲。底樓卻靜悄悄沒有一個人影,但有璀璨的亮光從紅木家具旁邊射出,四周苒苒升起一團七彩霧靄。打眼一看,原是山一樣一堆金銀鑄錠,擺放在廳堂一角,正放射著金灼灼、銀璨璨的光亮。亮光射過來,像一簇簇飛濺的火花,在他臉上輕柔地炸開,讓他有美妙的灼熱感,而且聽到了細碎的火花爆裂聲。他一陣眩暈,想也沒想就走向前去,飛速抓起幾錠,看也沒看就塞進褡褳。三腳兩步急慌慌出得樓門,不敢從大門逃走,幾丈高的院墻他竟然毫不費力地翻墻而過,然后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太陽爬上東山時,谷老三已經回到他家的柴院門口了。

  (三)

  谷老三關緊房門,窗上罩了草簾子,點上小油燈,從褡褳里拿出金銀鑄錠,仔細觀察起來。金錠兩尊,銀磚兩方,都鑄了赤紅篆字:“康熙庫藏之寶”。稱金稱銀應該用戥子,他家沒有。掂一掂估量,大概共有10斤開外。谷老三想的頭一件事,是趕緊在屋里刨個深坑,神不知鬼不覺把它深埋秘藏。然后是請香買紙,到祖宗墳上拜祭。這是托了祖上的福蔭,他要給祖宗先人連磕九九八十一個響頭!

  谷老三嘴巴很緊,但這番奇遇憋在心里,總像小兔子一樣時不時向外探頭。他沒了爹媽,先向他親哥哥漏了個頭,又向一個拜把子弟兄透了個尾。不用說,有幾分炫耀的意思在。但主要的是請他們幫忙找個老婆,買幾畝地。當然沒有忘記告訴他們,爛在心里這事也不能說給外人。不過,沒過幾天,谷老三發了外財的消息,半個村子都知道了。不少人開始向他討近乎,變著法兒想著沾光、借錢、求他周濟了。

  討老婆和購買田土的事由還沒有著落,有一天,官府兩個差人進了村,把谷老三帶走了。

  進了縣城,來到嚴閣老府第。廳堂側室紅木高桌后頭,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正等他們。

  “你是谷老三嗎?”師爺態度和善。

  谷老三點頭答應。

  “聽說你發了點外財,”師爺聲音輕柔舒緩,“閣老府嚴老爺想借光看一眼……”

  “沒有,沒有……”谷老三連連搖頭,像貨郎鼓。

  師爺無聲地笑了一下。

  “老爺,沒有,真個沒有,天地良心……”谷老三打賭發誓。

  師爺不再說話,擎起長長的煙管開始抽煙。

  抽完幾袋煙,吩咐仆役酒飯伺候。就像招待貴客一樣,由師爺陪著用完酒飯以后,又讓谷老三在客房歇息,品香茶磕瓜子。谷老三哪里享得了這等福分。但他看見門口有兩個家丁把守,知道自己已被關押,插翅也難走脫了。閣老府哪有自己這等泥腿子站腳的地皮,眼前的事明擺著非常蹊蹺。可實在令人解不開:自己一個鄉下土老巴子,有什么事由能跟閣老府沾上邊兒呢?

  他腦袋突然轟地一聲,閃開一條縫,身上冒出一陣冷汗。仿佛聽人說過,幾個月以前,閣老府遭了劫匪,搶去了無數金銀財寶。莫不成自己在燈影莊得到的那金錠銀磚,與閣老府遭劫丟失的財貝有什么關聯?天爺,果真如此,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惹下塌天大禍了。

  谷老三想得對路,但真實情況比他想到的更加可怕。閣老府一門四進士,三代高官。嚴閣老高壽殯天以后,皇恩浩蕩,恩準歸葬故里。巨大的楠木壽材里,裝了數百錠皇家庫藏金銀,運回老家嚴府。嚴閣老3個兒子,幾個孫輩,除長子在老家閣老府執掌家業外,其余數位子、侄,多系京官大員或外放督撫,年輕孫輩正在考取功名。這等金錠銀磚乃是皇家內庫寶藏,如被臣子盜竊,不論何等功名爵位,一律滿門抄斬!

  想想看,谷老三惹下了多大的災禍!在“康熙庫藏之寶”幾個篆字面前,谷老三的草民腦袋不必說,更值銀子的幾個閣老府達官貴人的腦袋,頂在脖子上到時候只怕也會亂晃蕩吧。

  下午師爺又來拷問幾遍,谷老三仍然緊咬牙關,堅不吐口。師爺成竹在胸,冷笑一陣說:

  “金錠銀錠上鑄著‘康熙庫藏之寶’,對吧?說真個的,這等寶貝歸根掲底不該落到咱草民百姓手里。嚴老爺有話:縣城西北10里之外有個莊子,一個大宅院,兩頃上等好地,仆婦丫頭十幾名,全歸你,買賣文書已經寫好,大紅印章也已蓋好。只要你把褡褳背過來,文書交給你,莊子就姓了谷,成你的啦。沉下心慢慢想想,這等好事不趕快接住,天底下有你這樣的傻哥哥嗎?”

  夜晚睡在閣老府客房里,谷老三翻騰過來折騰過去,心里一團亂麻。大宅院、兩頃地、仆婦丫頭……莊子雖好,但自己命薄福淺擔不起,不能要,不敢要。要或不要先不管它,不把埋在地里的東西挖出來,交給師爺,自己出不了這個閣老府,這可是板上釘釘,明擺著。天爺!就算如數交出來,自己的小命,也還在人家手里攥著,過了白天不知道晚上,吃完上頓不知道下頓。想想看,閣老府為了保全自己,什么時候都可以殺人滅口。眼下,什么樣的財寶都他娘的扯淡,只是保命要緊……

  “我這里順水推船,先假裝同意,答應接下莊子,走一步看一步吧……”折騰一夜,天亮前谷老三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吃過早飯,谷老三態度轉變,高高興興接下文書,答應回村就把東西送回來。他這點小伎倆當然瞞不過師爺。師爺同樣高高興興,湯水不漏,安排四個家丁護送回家取褡褳。把個谷老三調理得像個貴客,其實跟個重刑犯人一樣,幾個家丁前擁后護,離開縣城,回家去了。

  半路上,來到一處小山坡,前不搭村后不搭店,突然平地刮起了一陣旋風。開頭風力不大,只旋起片片枯草敗葉,在頭頂團團轉。卻陡然發力,但見煙塵滾滾,颶風萬馬奔騰般撲將過來,遮天蔽日,摧枯拉朽,陡然間天昏地暗,黑夜降臨。幾人正處在旋風中心,一個個頭重腳輕、東搖西晃、跟斗咕嚕、滾爬翻跌。鼻子、眼睛和嘴里全都塞滿了塵土,一時間都忘了自己人在何方,身為何物……

  風停以后,谷老三從地上爬起來,只見四個家丁已經不知去向。路旁石頭上卻端坐著燈影莊的老奶奶。她高綰云髻,面如璞玉,手捻佛珠。

  谷老三趨前一步,倒頭便拜:

  “菩薩奶奶,救命,救命啊!”

  (四)

  老奶奶伸出一只手,讓谷老三抓住。這手小巧而又柔軟,手背仿佛有層細細的絨毛,卻很有把子力氣。谷老三被輕輕提起,腳不沾地。她命令谷老三閉起眼睛。只聽耳邊風聲呼呼山響,兩人就像騰云駕霧般飛速前進。只過了吸兩袋煙的工夫,老奶奶讓谷老三睜開眼睛。抬頭一看,已經來到燈影莊了。

  進了正房廳堂,老奶奶跟谷老三分別在太師椅和方凳上落座。老奶奶說:

  “上次你來,走時咋就那么猴急,跟我連個照面也沒有呢?”

  谷老三滿臉通紅,嘴唇哆哆嗦嗦卻說不出什么。

  “你檢了個便宜,發了財,是吧?”

  谷老三越發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你覺著檢了便宜,現在該明白了吧,卻是檢了個禍害。”老奶奶繼續說,“你看著那是金銀財寶,到手后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事到臨頭才明白,那不是天降的福星,說不定是把奪命的鋼刀呢。”

  谷老三從方凳上滾下來,跪在老奶奶面前,磕頭如同搗蒜。連聲說:“菩薩慈悲,那天您救我一遭,今天更是救我一命。我谷老三今生今世報答不完菩薩您老的恩情!”

  老奶奶讓他起來,谷老三堅決不起。他說,他已經不能回家,不敢回家,無處安身,無家可歸。求告老奶奶活菩薩救他一命,在燈影莊賞給他一角存身之地,躲過大災大難。老奶奶說:

  “按說這事我不能答應你。你身上孽根未除,貪念太盛,濁氣纏身。燈影莊的人家,個個清白做人,戶戶耕讀傳家,看起來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其實都是圣賢之輩,立身在君子之邦。好在我見你還有幾分慧根,尚非冥頑不化之徒、強梁邪惡之輩。也是咱們有一點緣分,天可憐見,我答應你就是了。”

  谷老三這才磕個頭從地上爬起來。又聽老奶奶說:

  “燈影莊也有牲口市,你還可以干你老本行。但必得敬畏天地,誠信為本,童蒙不欺……”

  谷老三諾諾連聲。又紅著臉說:“我背著您拿走的金錠銀磚,現埋在我家地下,眼前不能回去,以后一定取回來還給……”

  老奶奶打斷說:“不用了。金銀財寶,乃天地精魂所鑄,深藏地母腹中。時或現身人間,演繹出世上恩怨情仇,悲歡榮辱,然后飄然而退,盍然而隠,悄然而逝,不留一絲痕跡。你埋在地下的金銀鑄錠,和你在后堂樓底見到的財寶,跟你沒有緣分,跟閣老府也沒有緣分,已經復歸地母腹中。經過歲月流轉,天地輪回,它將在地層深處,復原為金銀礦脈,留待好事者、有緣者開采,然后再顯真身,演繹出新一輪恩怨情仇……”

  聽了這話,谷老三如同醍醐灌頂。

  老奶奶讓他回耳房休息。

  躺在床上,夜不成寐。他記起從小就聽過的一個傳說:他一位幾世先祖,曾與一胡氏仙姑交好,傳為鄉里佳話。都說得道狐仙千年不老,不知道老奶奶是否就是那位千年狐仙。他不敢問,怕多嘴引出是非。但他心里默念道:

  “不論菩薩奶奶是不是那位仙姑,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救我血肉之驅,更拯救我有罪的靈魂。菩薩太奶奶,孫兒感恩戴德,多多拜謝了!”

  (五)

  四名家丁分別從崖邊、坡下爬起,擦擦眼角的灰塵,抖抖身上的沙土,重又聚到一起。他們驚魂未定,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四處搜尋打量,遠近尋覓察看,哪里也不見谷老三的影子。倉促商量一陣,決定直奔谷老三村里要人。

  村子里自然一無所獲。過篩子一般,把全村老小一個個查問,吹胡子瞪眼,敲桌子砸板凳,紅臉黑臉嚇唬一通,結果都是白忙活。沒了章程,四人只好耷拉著腦袋,折回閣老府告罪,聽候主子發落了。

  唯一的收獲是,打聽到山里有個燈影莊,谷老三的金錠銀磚是從那里弄到的。于是,閣老府立即多派家丁,外加干練仆役,由師爺帶領,去燈影莊搜尋。附近村民中眼紅手熱想發財的,也跟了去,尋覓那個謎一樣的燈影莊,連著富貴財運的燈影莊。他們在山間雜樹陡崖間來回奔走,白天黑夜折騰,多少天過去,卻是竹籃打水,到頭來誰也沒有見到燈影莊是啥個模樣。也有人比較幸運,半夜時分在深山里奔走尋覓時,遠處迷蒙霧氣中突然出現燈影,或隱或顯的燈影,一閃即逝的燈影,如豆如芥的燈影。他們眼紅心跳、呼吸急促、小心翼翼、急急忙忙奔將過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卻是水底撈月。燈影猝然消失,兩手空空什么也沒有抓住.……

  谷老三就這么不知去向,成了件誰也不摸根底、不知結局的蹊蹺怪事,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有頭無尾奇案。

  傳說越來越多,越來越玄。

  有人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是天上神明發現閣老府侵吞國庫,貪贓枉法,故而神明顯靈警示世道人心。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不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閣老府的麻煩在后頭哩。還有人說,他們在山里遇到過谷老三,但他像不認識一樣,不說話,而且轉瞬即逝。那谷老三如今看去仙風道骨,不同凡俗。他原是星宿下凡,來無跡去無蹤,別看他當初不顯山露水,那是真人不露像呢,其實他手里抓著的正是閣老府的命門……

  傳說越傳越遠,經久不衰。

  方圓幾百里,前后上百年,都知道這個傳說。而且越傳越活靈活現,有鼻子有眼,有根有梢。越傳越添枝加葉,真真假假,真假難分。不用說,閣老府的上下人等,也早就聽說了。仆役家丁,丫環傭人,私下里也偷偷議論,不過不敢讓主子知道。但又據說,執掌家業的閣老府長支大老爺,派師爺和干練仆役,四下打聽搜尋,回來后原原本本向他稟告……

  此后——

  閣老府扎下神臺,請泰山高僧念經七七四十九天,超度眾生,消災避難;

  閣老府每年立冬、臘八,在府前大街安下幾口大鍋,舍粥半月,周濟遠近窮人;

  閣老府請風水師在山青水秀處看好風水寶地,化費幾千兩銀子,建起一座神廟,塑了菩薩金身,風神雨神,保佑年年風調雨順,黎民百姓安居樂業……

  閣老府建起一個書院,聘請舉人秀才設館,免費讓貧寒農家學童進書院讀書……

  閣老府建起一家醫院,聘請名醫坐堂,為貧寒之家舍醫舍藥……

  閣老府發出機密文書,命他家京官外放,忠君愛民,憐老恤貧,不貪不腐,潔身自好……

  ……………………

  歲月匆匆,天地輪回。人間就這么無聲無息過去了多少年,閣老府就這么裝神弄玄過去多少年……

  冥冥之中,燈影莊發生的這件有頭沒尾的公案,就像一把凜然利劍,懸在閣老府頭上,時時可能轟然劈下……

  ……………………

  多少年后的一天,閣老府收到一封快郵。打開看時,只見里面是幾十年前寫下的將莊子轉讓給谷老三的文書。信封用潔白素紙寫就,說明發信人已經過世。除文書之外,快信空無一字。大老爺焚香洗手,捧起無字信仔細端詳。只覺漲滿血管的血脈從頭頂緩緩流下,流向四肢,流向微血管末梢,他似乎聽到了變得流暢的血液潺渙流動的聲音。幾十年懸著的心,似乎慢慢平緩地落到了腔子里。他閉了眼睛,深深地長舒一口氣,沉吟一陣說:

  “這個谷老三,完璧歸趙,算得上誠信之人,忠義之人……”

  信封上的寄信地址是:燈影莊。

  • 上一篇文章: 一條眉毛逃跑了

  • 下一篇文章: 絕密信
  •  歡迎點評:
      網友評論:(只顯示最新19條。評論內容只代表網友觀點,與本站立場無關!)
    訪問人次:AmazingCounters.com 點擊這里給我發消息
    球探即时比分电脑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