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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餅上跳舞的泥人
作者:李浚豐     來源:兒童文學大本營    點擊數:

  終于盼到放暑假了,我背著一大袋子好吃的,來到了鄉下爺爺家。父母不在身邊,爺爺又慣著我,這里可就成了我的天下了。
  我左手拿著火腿腸,右手拿著大面包,瘋跑在無邊的曠野上。其實,我一點都不餓,拿著這些好吃的,只是把它們當成了玩具。
  我跑累了,就坐在土堆上歇息,掰開面包喂螞蟻,折斷火腿腸打麻雀。很不幸,我的行為被爺爺發現了,爺爺板起了臉,喝住了我,告訴我,晚上要給我講個故事。
  一聽說爺爺要給我講故事,我馬上收斂了自己的行為,并向爺爺認了錯。爺爺可是個故事簍子,我可得學乖點,不要惹爺爺生氣哦。
  晚上,吃完了飯,爺爺坐在了小板凳上。
  "爺爺今天講的,是個真實的故事,是爺爺小的時候,親身經歷過的,想不想聽?"爺爺問我。
  "當然想聽了,快講吧。"
  "好,那爺爺就講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年春天,天氣干燥,大旱無雨。家里的糧食快用完了,媽媽只好數著米粒熬粥喝。媽媽望著已經見底的米缸,不斷搖頭嘆息,她領著我和兩個妹妹,出去挖野菜,可是大地都干裂了,哪里見得野菜的影子。
  大地上別說野菜,就是小草都被人們挖光了,榆樹的皮也被人們扒得干干凈凈,光溜溜的榆樹,像一個個不知羞的孩子,垂首站立在村口。
  玉米秸、高粱秸也早已被人們搶光了,拿回家磨成面充饑。雖然這些東西人吃了會因大便干燥而死,但能多挺一會是一會兒了。
  村里不時有人倒下去"睡著"了。我和兩個妹妹對"睡著"了很恐懼,我們可不想這樣睡著,大家都別睡著,就這么醒著,那該多好啊。
  我們家的最后一粒米終于用盡了,媽媽茫然不知所措。
  "媽媽,我餓。""我也餓……"我們仨圍著媽媽要吃的。
  媽媽用手撫摸著我們的頭,"娃們不餓,媽媽弄吃的去,在家等媽媽回來。"
  媽媽走了,半天才回來,可是她的兩手空空,目光呆滯。
  "媽媽……"
  媽媽坐在炕沿邊,望向屋外,呆坐無語。
  "媽媽,我餓……"小妹不懂事,嗚嗚地哭了起來。
  "別哭了,孩子,媽媽給你們弄吃的。"媽媽起身來到屋前的荷塘邊,挖了塊泥巴,拿進了屋。
  "媽媽,你要做什么?"
  "媽媽給你們打餅吃。"
  "可是,這是泥巴呀?"
  "媽媽厲害著呢,貼在鍋里,就變成白面餅了。"
  "啊,媽媽,你是魔法師嗎,怎么不早說呢。"我們哥仨又開始高興起來。
  媽媽拿起泥巴,像和面一樣,在盆里和啊和啊,和好后,放在面板上用搟面杖搟啊搟啊,搟成了餅的形狀。
  我們仨站在一邊,不住地流口水,希望媽媽快些施魔法,好讓我們吃到香甜的大餅。
  媽媽的動作遲緩,我看到她的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落在了泥餅上。
  "我來燒火。""我來燒!"兩個小妹爭搶著開始在灶坑里生火。
  媽媽的眼淚流得更多了,她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對我們哥仨說,等等媽媽,媽媽到屋后看看能不能找根蔥,再給你們做碗蔥花湯喝。
  媽媽掩面而去。我們哥仨盯著泥餅一動不動,生怕這泥餅跑了,想著泥餅在媽媽的手里會變成面餅,我的肚子咕咕直叫,口水直流。
  這時,我突然看到泥餅里有東西在往外拱,好像是個蟲子之類的東西。
  "妹妹,你們看,什么東西啊?"我指著泥餅對兩個妹妹說。
  兩個妹妹也瞪起了眼睛,"是什么呢?"
  泥餅里的東西一下一下往上拱,終于將泥面拱破,探出頭來。我們哥仨一看,大吃一驚,原來從泥餅里鉆出個小泥人。
  小泥人個子不高,有我拇指大小吧,細一看,他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樣樣清晰。他在泥餅上轉了一個圈,然后一下子從泥餅上跳了起來,跳到了我的手掌上,對著我們哥仨大喊:"還愣著干什么,你們的媽媽要死了,就在屋后的林子里呢,快去救她!"
  "啊?--"
  這可是我們所沒有想到的,我手里托著小泥人,和妹妹們快速跑向屋后的林子里,看到媽媽正站在凳子上,要把脖子伸進樹上的繩索里。
  "媽媽!--""媽媽!--"我們抱住了媽媽的大腿,把媽媽從凳子上拽了下來。
  媽媽抱住我們仨痛哭不止。
  "媽媽,我們不餓了。""是的,不餓了 ……"
  "媽媽,看,小泥人,是他讓我們來找你的。"我把手掌里的小泥人讓媽媽看。
  可是小泥人躺在我的手掌里,一動也不動了。
  媽媽笑了,"是你自己捏的?"
  我搖頭,妹妹也搖頭。媽媽抱起了最小的妹妹,帶我們回家了。回家后,我們哥仨緊緊圍在媽媽的身邊,再也不想讓媽媽離開我們了。
  "傻孩子們,媽媽再也不離開你們了,媽媽說話算數。"媽媽不斷地親昵著我們的小臉,"天色晚了,明天咱們一起到南山,看看能不能挖到點草根什么的,那樣,我們又能堅持一陣子了。"
  我們仨點頭。
  夜晚在不經意間來臨了,一輪明月悄然升上了中天,月光水一樣溢滿了我家的小屋。我和兩個妹妹商量好,輪流看護媽媽,我先來。
  我假裝睡著了,其實,我的眼睛瞇成了一道縫,在緊盯著媽媽呢。媽媽摟著兩個妹妹沉沉地進入了夢鄉,我不敢睡,生怕媽媽突然起來走出去。
  沙沙,沙沙,屋內響起了聲音。什么動靜呢?我細一看,原來是放在炕邊的小泥人站了起來。他在月光下伸伸胳膊伸伸腿,跳起了舞蹈。
  嘿,這個小泥人,在媽媽面前裝的可真像,這回又"復活"了,我看你要表演什么節目。
  小泥人跳來跳去,蹦到了地下,又跳到了桌子上,爬上了案板,站在了那張泥餅上。小泥人開始在泥餅上跳舞,我也看不懂他跳的是什么舞蹈,反正挺好看的,節奏分明呢。
  小泥人跳著跳著,開始滾動搟面杖,邊轱轆邊唱:月光光的小路上,是誰在跳舞,是誰在歌唱,他身后的小腳印,一串串排成行;跟我跳,跟我唱,干活要專心,不要胡亂想,月光會跳舞,腳印噴噴香……
  小泥人的歌聲雖然很細小,但我聽得真切;他的一舉一動,我也看得仔細。
  小泥人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泥餅搟得薄厚正好。我心里想,深更半夜的,小泥人搟動泥餅做什么呢?
  小泥人將泥餅搟好后,站在上面扭了扭腰,然后把手攏在嘴邊成喇叭狀,開始對著泥餅吹氣。嘿,神了,漆黑的泥餅漸漸變顏色了,變成了溫潤的嫩白,讓我的口水直流哦!
  但我忍住了,可不能打擾人家啊,也許小泥人做面餅另有用途,我可不能有什么想法。
  小泥人跳到了地上,跑到了外屋的鍋灶旁,看了看,又跑了回來,重新跳到了桌子上。
  小泥人將面餅卷在搟面杖上,他用手將卷著搟面杖的面餅舉過頭頂,然后小心翼翼沿著桌子旁的一根木棍一點一點往下走。面餅再加上搟面杖的重量,讓小泥人有點吃不消,他的身體有點搖搖晃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真怕小泥人一下子從木棍上滾落下來。我有心爬起來幫助小泥人拿面餅,又怕嚇著他,只好再忍忍了。
  好在小泥人終于來到了地面,他的雙臂仍然高高地舉著卷著搟面杖的面餅,往外屋走去。
  難道,小泥人要把面餅運到屋外去?
  我躺在炕上靜聽,聽到了外屋的鍋里響起了微弱的聲音。我悄悄爬到炕頭,隔著墻壁的小孔,向外屋偷偷觀瞧。原來小泥人把面餅放在了鍋里,又跳到了灶坑旁,點起了小火,火苗不大,烘烤著鍋底。
  小泥人跳在鍋里,雙手吃力地翻騰面餅,他的雙腳在鍋里不時地移動地方,雙腳因為烙燙而顯得很痛苦。在鍋里蹦一會兒,小泥人就跳到了鍋外,一邊用雙手揉搓腳底,一邊往腳底吹風。過了一會兒,小泥人又跳到灶坑旁往里面添柴禾,不讓火滅掉。
  這一切,他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聲響。很快,一股甜甜的面餅的香味順著墻壁的小孔飄了過來,讓我饞得不行。再饞我,就吃掉你!但我還是忍住了,不要驚動小泥人啊。
  小泥人終于把面餅烙熟了,他晃了晃腦袋,揉了揉腰,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他站在鍋沿上,還跳了一圈月光舞,然后將面餅頂在了自己的頭頂,用雙手扶好,緩慢地離開了鍋里,順著笤帚把來到了地面。
  我原以為他會離開我家,把面餅送給誰,哪知他返回了里屋,沿著原路爬上桌子。
  小泥人圍著面餅,又開始跳舞了,月光從屋頂的一個小孔里映照進來,正照在他的身上,小泥人興奮極了,不斷變換姿勢,只是他的動作很輕,連我都聽不到聲響。小泥人不知疲倦地跳著,好像永遠也不會停下來。
  你先跳著吧,我可瞇一會兒了,困死我了。我合上了雙眼,很快就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我就覺得睡了不一會兒,就被人吵醒了,睜眼一看,原來是媽媽和兩個妹妹圍在桌子旁驚呼呢。桌子上還放著那張油汪汪的面餅,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小泥人呢?我忙尋找那個小泥人,看見他正躺在桌子上呢,我這才放心。
  "面餅?哪來的面餅?"媽媽問。
  我就把昨晚見到的事情對媽媽和兩個妹妹說了。可媽媽不相信我的話,說我一定餓糊涂了。
  又等了一會兒,媽媽見沒有人進屋來取面餅,就拿來刀子,小心翼翼地將面餅切成一個個小塊,然后每人分了一小塊。
  我們香甜地咀嚼,我敢說,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食物了。
  媽媽又分給了我們兩塊,然后就把剩下的放在了罐子里,藏了起來。
  我把那個小泥人很小心地裝在了盒子里,放在了柜子底下,怕被人踩壞了。
  這時,鄰居家的小哥哭著跑來了, "二嬸,快看看吧,我小弟餓得不行了!"
  媽媽忙把那個藏起來的罐子拿了出來,抓出一把面餅,帶著我們跑到了小哥家。媽媽把面餅塊用水化開,然后一點點喂小弟,好算將他救活了。媽媽把剩下的面餅塊留給了哥倆,然后帶著我們回家了。
  我們還沒有進院,迎面走來了趙嬸,她懷里抱著自己的小丫頭,"嫂子,孩子餓得不行了……"
  "跟我來。"媽媽把趙嬸讓到了屋內,從罐子里拿出兩塊面餅,融化在水里,然后一點點給趙嬸家的小孩服了下去。
  漸漸的,趙嬸家的小妹妹睜開了眼睛。趙嬸高興壞了,孩子暫時得救了。
  媽媽沒有進屋,而是呼喚著幾個叔伯上山挖植物的根莖去了,不管什么根,只要有點甜味,就割下來拿回家。媽媽把根莖洗凈后放在院內的大鍋里,架上木材開始烹煮,媽媽又把那僅剩的幾塊面餅投入到鍋里,等水翻花了,就招呼左鄰右舍,開始給大家盛"粥",雖然稀點,但此刻還挑剔什么呢?
  喝完粥后,人們的臉上,泛起了紅潤,掛著滿足的微笑。
  晚上的時候,我央求媽媽再給我們做泥餅,媽媽想了想,也覺得昨晚的面餅好生奇怪,就到泥塘邊又挖了一大捧泥巴,拿回來后在盆子里像和面一樣和好,放在了桌子上。
  媽媽實在太累了,和兩個妹妹早早就睡了。我也困,但強打精神,沒有讓自己睡著。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個小泥人從柜子底下的盒子里爬了出來,像昨晚一樣,跳上了桌子,一邊唱歌,一邊搟制面餅,然后開始吹氣。
  終于,一張白潤的面餅又搟好了。這次,小泥人搟制了兩張面餅。
  我怕小泥人累壞了,想幫他,又怕影響了小泥人。于是,我唱道:"月光光的小路,月光光的橋,泥人哥哥困了,就去睡大覺,這里的活兒我來干,保準干得好……"
  小泥人停止了跳舞,看了看我,然后沖我揮了揮手,跳下桌子,回到盒子里睡覺去了。
  我呢,趕緊悄悄下地,把面餅在鍋里烙好后,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看著香甜的面餅,我真想咬一口,但沒有媽媽的話,我是不會動的。
  我返回炕上,呼呼睡大覺了。
  天亮的時候,媽媽和兩個妹妹發現了桌子上的面餅,這回,她們真的相信了我的話。再看那個小泥人,正安靜地躺在柜子底下的盒子里呢,怎么喚他,也沒有反應。
  媽媽已經管不了這么多了,忙和叔伯們去挖植物的根莖,拿回來放到我家院內的鍋里,開始烹煮。媽媽拿出了那兩張油黃的面餅,掰開后放到了鍋里,給大家煮面餅根粥。
  院里院外,蹲了很多的人,都在等著媽媽分粥。甜糯的粥香,在小院里飄蕩。
  從這天起,媽媽每天晚上都要挖塊很大的泥巴,和成團后,放在桌子上壓平,等待著小泥人半夜將泥餅變成面餅;小泥人也沒有辜負我們,每天總是完成任務。
  終于有一天,綿綿的春雨從天而將,滋潤著饑渴的大地。很快,大地恢復了盎然的生機,滿眼的綠色,點燃了人們心中的希望。人們可以在地里,弄到更多可吃的東西了。
  同時我也發現,小泥人一天天瘦弱下去了,現在已經變得很小了。那天夜里,小泥人還是像往日一樣,跳上了桌子,準備搟制面餅,他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唱歌了,他的身體搖晃著,吃力地推動搟面杖,艱難地邁動步子。突然,他的身體倒下去了。
  這一切,我和媽媽,還有兩個妹妹都看在眼里,我第一個跳到桌子旁,"小泥人,你怎么了?"我焦急地問。
  小泥人吃力地爬了起來,"都怪我,面餅還沒有做好呢……"
  "不,我們都感謝你,小泥人,是你幫助我們渡過了難關,你是我們的恩人啊!"
  "快別這么說……"話還沒說完,小泥人又倒下去了,這次,他再也沒有起來,他的身體漸漸融進了泥餅里。
  "小泥人……"我們都落淚了。
  天亮的時候,媽媽莊重地捧著泥餅,帶著我們來到了泥塘邊,我們每人親吻了一下泥餅,然后跪在了塘邊,把泥餅輕輕地放入泥塘,看著它沉入水底。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小泥人。

  "我的故事講完了,我的孩子。"爺爺看著我說。
  "嗯?--講完了?"我這才回過神來。
  爺爺伸出寬大的手掌,擦去了我眼角的淚滴,"孩子,你哭了?"
  我點頭,"爺爺,我也不知道為啥,就是想哭。我感覺自己突然間長大了。"
  爺爺慈愛地撫摸著我的頭,"孩子,你能說說,聽完這個故事后,有哪些感想嗎?"
  "爺爺,讓我考慮考慮,明天告訴你,好嗎?"
  爺爺點頭。
  晚上睡覺的時候,在睡夢中,我夢見了爺爺講的那個小泥人,他就站在桌子上跳舞,在泥餅上吹氣,我跟他說話,他卻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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