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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 臣     來源:兒童文學大本營    點擊數:

關鍵詞:兒童|文學|小說|琴


  那個人出現在我們視野時,最初只是一個灰色的影子。太陽在頭頂照耀,四面環圍的山巒沒有陰影,蒼黃的顏色給人干燥的感覺。沒有喜鵲或者烏鴉在空中飛掠而過,村莊寧靜而又空曠。我們在做古老的游戲:打瓦。失敗的定子正跪在地上,任憑勝者的拳頭在背上擂出太平鼓的悶響。
  定子說:“假丫頭,你砸狠點兒,好像撓癢癢似的沒意思。”
  假丫頭說:“定子,是你愿意,我可狠勁兒砸了。”袖子在鼻子下抹了一把,他黑棉襖的袖子已結成油光光的硬殼兒。
  太平鼓悶悶的響聲加重也加快,定子“咯咯”地笑了起來,說:“假丫頭,你這樣才像個老爺們兒,一會兒我砸你也這樣。”
  假丫頭慌了,停止動作,說:“別,別,定子我怕疼,我不像你鐵打的一樣。”
  定子最愛聽人說他是鐵打的。定子有病,說不出來的病,只聽大人們說那是絕癥。可定子身體多么健壯呵,他比我們任何人的腰都粗,膀都闊,個兒頭都大,拳頭都硬。可定子是身患絕癥的。他聽了假丫頭的話,又“咯咯”地笑了,說:“定子,你別讓我砸了,我不砸你。”
  定子說:“可我還沒過癮。”
  假丫頭幾乎帶著哭腔,說:“定子,我不砸你!”
  定子不再吭聲,跪著不起來,頭仰著,向無遮無攔的村外望。他這一望,就發現了那個灰影兒。
  “山上有個啥物?”定子說。
  我們全向西面的山坡望去,果然,土黃的山坡上,泛著白光的山路上有個灰影兒,正緩緩地向山下蠕動,像一只甲蟲。
  “是一條毛蟲。”定子說
  “是一條毛蟲。”假丫頭幫腔說。和定子在一起,假丫頭就沒有嘴了,定子說啥他說啥,好像他的嘴是定子的。
  可那是一個人。我們都很清楚,分清是人是蟲是很容易的。定子總是愛把一些事公開說錯,等待人來附和。
  “他會進村的。”定子說,這一點我們認為很對,因為四面山上的路,都只通向我們的村莊。大家放棄那種古老的游戲,在陽光下晾曬自己蜷縮在腳下的影子,呆呆地地望著村口的那盤廢碾砣。那個灰色的影子已在坡上消失,現在肯定正運動在溝膛里。
  “他會進村的。”定子說。他打了聲口哨,一匹驢駒般大的黑狗在土路上刨一溜煙竄到定子前,嗓子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繞定子的身前身后轉,尾巴用勁兒撲搖著。每次村里來陌生人,定子都會把狗喚過來,看狗張牙舞爪咆哮,  看人驚慌失措的狼狽樣子,我們都笑得開心,都盡量把咬苞米餅子嚼咸菜疙瘩的嘴巴咧得大些,再大些。這是定子發明的游戲,盡管被大人們深惡痛絕。
  可是,過了好長時間,碾砣前并沒有出現那灰色的影子。大黑狗已等得不耐煩了,見主人并沒啥指派,幾次悄悄地溜走,卻都被定子一聲很有威懾力的吆喝喚回來。
  “他會進村的。”定子說,假丫頭馬上附和一句。不過聲音很輕很輕。我們都有些失望。陽光照在村巷里,灰色的房屋像一些腐朽的草垛,再也散發不出新鮮的氣息。哪家的豬在鬧槽,哼哼嘰嘰的聲音令人疲憊。定子已咬了幾次牙。定子咬牙以后,都會讓大黑狗攻擊得更猛烈。我們相信今天的游戲肯定會更加精彩。
  “他會進村的。”定子說。假丫頭沒有附和,倒是誰家的母雞“咯答,咯答”地叫了起來,讓沉靜的村莊有了些生動的氣息。
  “回去吧。”有人說。可定子沒有動,我們就沒有動。日頭已開始往肩膀上傾斜。起風了,村巷里刮起干燥的黃塵,我們不得不時常瞇會兒眼睛。
  “是一條蟲……”定子說,我們聽得出他自己經動搖。大黑狗夾著尾巴,躡著爪墊兒溜走,他沒有吆喝。我們都懶懶地想扭身回到各自家低矮的泥屋時,一種聲音飄入耳孔。大黑狗又“噌”地竄了回來,沖村口興奮地吠叫。可是卻沒有那灰色的影子,只有青白色的老碾砣悄悄蹲伏在村口,凝然不動,像一個古老的象征。
  那自村外飄來的聲音卻更響。先是風刮草叢一樣,把人緊緊裹住,草葉磨擦,窸窸窣窣。然后是落葉飄零,呼呼啦啦。風聲時緊時緩,時高時低。陡然一聲樹枝折斷的脆響,風聲消失,倒有什么鳥兒叫了起來,一聲一聲,清麗婉轉。開始是一只鳥兒,然后是兩只鳥兒,最后是一群鳥兒。鳥兒爭吵一會兒,歌唱一會兒,飛翔一會兒。我們的心被那鳥兒聲緊緊抓住。定子啥時已帶頭悄悄向村外走去,我們都跟在他的后面。大黑狗撒歡竄躍,興沖沖跑在最前面。
  走過廢碾砣,我們就看見了那個灰色的影子,自然不會是啥蟲兒。那影子安靜地坐在土坎兒上,背對著村莊,正在專注地拉琴。我們同時看到,那是一個和我們一般高矮的男孩兒。



  “你們來了。”拉琴的男孩兒說,好象他已等了我們好久。他的聲音有點兒侉聲侉氣的。只見他手指在琴弦上狠勁兒一彈,鬧喳喳的鳥群“轟”地一聲飛散了,空中悠悠地飄下零亂的羽毛來。大黑狗嗓眼兒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但它并沒有攻擊,因為定子的手正搭在它毛茸茸的腰上。
  琴聲徹底在空中消失。拉琴的人問過話,并不回頭,我們只能看到他的脊背。他穿著臟兮兮的灰衣服,頭發亂槽槽的,好像剛從草窩里爬出來。他屁股上是一個同樣臟兮兮的行李卷兒。陽光照在那柄怪模怪樣的琴上,他一動不動。
  “你怎么知道我們會來?”定子問。
  “嗨,我到哪里都有人迎我進村。”男孩兒說。
  “就因為你會彈幾下破琴?”定子問,我們看見他的手正從狗寬厚的背上抬起。
  “難道我的琴聲不好聽嗎?”男孩兒。
  “嗯!”定子竟然點了下頭,手又按在狗背上。
  “還想聽嗎?”他神氣地問,身體仍一動不動。
  “你,是叫花子?”定子問。
  “不,我是琴師。”男孩兒自豪地答。
  “你從哪兒來?”
  “從來的地方來”
  “到哪兒去?”
  “到去的地方去。”
  “你叫啥名?”
  “名是什么,一個代號吧,我沒名。”
  “可我們不知道你是誰。”定子說著,手在狗光亮的皮毛上捋動著。
  “我就是我。”男孩兒答。
  “咋招呼你呢?”
  “叫我琴師吧。”男孩兒的手動下琴身。
  “琴師,我想放狗咬你!”定子口氣一變,惡狠狠地說。
  “放唄。不過,多兇的狗都怕我。”男孩兒大咧咧地答。
  定子的手突然在狗背上挪開。大黑狗脖子上的黑毛扎煞開,“嗷”的一聲撲向那灰色的背影。我們的頭皮為之一奓。
  男孩兒并不動身,狗噴出的熱氣幾乎噴到他脖頸時,只見他手在琴弦上一彈,我們猛然聽見一聲撕裂的巨響,震得耳根子發麻。大黑狗“嗷”地叫了一聲,夾著尾巴逃了回來,沖那人“汪汪”吠叫,卻再不敢攻擊。
  “大黑,上!”定子吆喝。可大黑往前撲幾撲,又驚恐地竄回來。
  “我咋說的?多兇的狗都怕我,對不?”男孩兒得意地說。
  定子突然“咯咯”地笑起來,說:“琴師,你是我定子見到的最有種的人。”
  “定子是什么東西?”男孩兒輕蔑地問。
  定子竟然沒有生氣,而是笑嘻嘻地說:“定子是一個鐵打的男子漢!”手在厚實的胸膛上擂了一拳。
  “好吧,我該進村了。”那男孩兒說著動下身,我們面前站起一條細瘦的影子。他說:“我餓了。另外,還要有間屋。”
  “住我家。”定子說。
  “我從來不在誰家住。我想要間空屋。”男孩兒說。
  “嗯——”定子打個沉兒,說:“空屋有,是廢碾房,不過那里吊死過人,你敢住嗎?”
  “嗨,死人比活人還可怕嗎?”那人大咧咧反問。
  定子不再答話,而是對我們說:“假丫頭回家拿餅子,要新烙的;喜子去拿咸菜,我拿盆兒。”安排完了,對那細瘦男孩兒道:“琴師,你可以進村了。”
  那個男孩兒緩緩扭過身來,我們看到一張丑陋的臉,全都大吃一驚。
  ——那個自稱是琴師的灰衣男孩兒,是個瞎子。



  定子不許我們叫灰衣男孩兒“小瞎子”,讓我們叫他“琴師”。
  琴師住的廢碾房在村子最東頭。那是座破爛的土屋,有碾 盤的外間已經坍塌,但有土炕的那間卻是完整的。定子指揮我們用席片把破爛的窗子堵嚴。摟些草沫子把火炕燒熱,狹窄的房間就飄散出人間煙火的氣味兒。
琴師吃過定子攤派的菜飯,天就黑了下來。我們都準備離開那座小屋。假丫頭卻戀著不動,說:“琴師,這屋真的吊死過人。”
  “那又怎樣?”琴師侉聲侉氣地反問。
  “橫死的人是要變成惡鬼的。” 假丫頭說話的聲音有些打顫。
  “你看見過鬼嗎?”琴師問。
  “沒有。可大人們說,有鬼。”
  “人死如燈滅。我連活人都不怕,還怕死人嗎?”琴師不以為然地答。不過,他扇動幾下扁扁的鼻子,深陷的兩只眼窩也動了幾下,說:“這屋里住過黃鼠狠。墻基里有兩條蛇。”
  我們都被他的話嚇了一跳。秋天,的確有人看見有蛇在屋門前石板上曬過太陽。假丫頭忙問:“你咋知道的?”
琴師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說:“可那蛇正在冬眠呢。”說著,又扇了幾下鼻冀。
  定子一直沉默不話。大家圍著琴師,他在人圈之外。他最先站起來,道:“好啦,好啦,我們走吧。”我們就都隨定子走出來。天暗暗的,村莊里的炊煙已經飄散,有星星的天空干凈而又深遠。我們默默地走著,悄悄散進各自的家門。夜里,便有了共同的話題。大人們開始還怪我們多事,可一聽是定子收留的,便嘆一聲:“這孩子呀!”算是默默認同了我們的做法。
  早晨,我們被鳥鳴聲從夢中喚醒。不知那是什么鳥兒,一會兒高飛,一會棲落,成群結隊在村莊里飛翔。村莊里沒有高樹,除了棲息在各家屋檐、墻窟里的麻雀,沒有別的鳥兒。我們愣怔了一會兒,馬上就明白,是琴師在彈琴。于是,各自從低矮的屋檐下走出,不用召喚,就匯集到廢碾房,在此之前,我們都躲那破敗處老遠。如今琴師一夜平安,吊死過人鬧鬼的事自然就被證明是空話。
  琴師已吃喝完了,是定子送來的飯食。他在土炕上端坐,琴聲正是從他懷里響起,一聲一聲,鉆出窗孔,在村莊上空鳴響。
  我們都靜靜地盯住琴師和琴。
  那把琴很小巧,紫檀色琴身布滿蛇皮一樣的花紋,琴頭是一匹怪獸的腦袋,我們從未見過那種動物。弦是三根,被五根細長的手指彈得微微顫動。琴箱形狀如一個豬尿脬,幾乎是透明的。我們都不知那是什么樂器。琴師面色平和寧靜,窄窄的瘦臉上,深陷的眼窩干癟空洞。他的鼻冀不時扇動,仿佛在嗅什么異味兒。最奇怪的是他零亂長發未掩嚴的兩片扁耳朵,竟能隨鼻冀的動作而抽搐。定子坐得離他最近,盯琴師的眼睛明亮又潮潤。
  最后,琴師食指一彈,村莊上空的鳥兒便無影無蹤。
  我們全看得目瞪口呆。
  “好聽嗎?”琴師問,我們看見他上牙有顆白色的犬齒。
  “噢——”大家舒出一口氣來。
  假丫頭躍躍欲試,探手去摸琴。琴師卻用手一擋,撥開假丫頭梆硬的衣袖,吆喝:“去!”那么準確,仿佛看得見一樣。假丫頭訕笑著,定子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琴師活動活動脖子,問我們道:“我沒有白吃飯吧?我從來不白吃飯,一藝在身,走遍天下。”口氣十分高傲。
  “你走過好多地方嗎?” 假丫頭又抹下鼻子,問。
  “當然。”自豪地答。
  “城市,你去過城市嗎?”
  “當然。”
  “你去過城市?” 假丫頭小小的眼睛睜得很大。
  “城市算什么。北京,我去過北京,北京可是首都啊!”琴師說。
  “你去北京也是被請進村的?”
  “那不是村莊,是首都。”琴師沒等我們再問,他已喋喋不休地說開了,“你們走過柏油路嗎?很光滑的,平展展,和跑冰一樣,我在上面很快地跑,嚇得汽車直叫喚。”他嘿嘿笑了幾聲,又道:“你們看過大海嗎?看過沙漠嗎?你們什么也沒看過,你們真可憐。”
  “住口!”定子忽然吼了起來,他的眼睛瞪得挺大。他瞪眼睛的時候就要揍人了。
  “可你們的確哪里也沒去過呀!”琴師輕蔑地說。
  “可你去過那么多地方又咋樣呢?你看得見嗎?”喜子氣哼哼道。
  “喜子!”定子吆了一聲,不讓他再說。
  “嘿嘿,你們以為看什么一定要用眼睛嗎?你們錯了。”琴師并不對喜子的話在意,他說,“我是用心在看。”見大家都不吭聲,他又問道:“往東去,有座金代的塔,你們知道嗎?”
  我們知道,但我們沒去過,大家便都不回答。琴師道:“我知道,但我沒去過。不過,我很快會去的。”
  定子的臉已變得紫脹,他突然站起身,說:“咱們走!”我們都隨他出屋。定子的牙關緊緊地咬著,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快。走到我們每天玩那種古老游戲的地方,他站住了,說:“我們打瓦吧。”可是誰都玩得不開心。定子總是輸,讓勝者狠勁兒砸他的脊背。當然,他砸別人的時候也十分兇狠,假丫頭就讓他砸得掉了眼淚。
  突然,定子說:“我們哪兒也沒去過,知道有塔,我們誰也沒想過去看看。”他把瓦片丟開,望村外的遠處。遠處是蒼黃的山巒,在灰藍的天空下無邊無沿。而東方跌宕的土色中,就立著一座塔。
  這時,村東的廢碾房又響起了琴聲。這回不是鳥鳴,是水聲,讓人想起遠方的巴什罕河。燥熱的夏天浪花飛濺,魚兒逆水而上,在湍流上一竄一竄,擺動紅色的鰭。水清冽冽,涼沁沁,讓身心燥熱的人想奔跑而去,邊跑邊脫衣,到岸邊,一個猛子扎進去……
  定子說:“攤派飯菜吧!”說完,又向碾房走去。
  琴師說:“我知道你們肯定會來的。”他充滿信心,那張面對我們的丑陋面孔得意洋洋。



  我們漸漸離不開廢碾房。琴師輕視我們,但我們又離不開他。他講的故事讓我們覺得遙遠卻又親切,陌生而又新鮮。他的琴聲總是像水聲一樣淹沒我們。可他絕不對我們任何人親近,更不許任何人碰他那把古怪的三弦琴,包括定子。他同樣瞧不起定子。
  那天,定子終于和他翻了臉。
  我們正在打瓦,又是定子在接受懲罰。他跪在土中,沒好氣地說:“假丫頭你狠勁兒砸呀,狠勁兒砸!” 假丫頭已經使出了最大的勁頭,他簡直要累哭了,說:“定子,我砸不動了。”定子仍吆喝:“你贏了,你就得砸我,你砸呀!”
  不知啥時,琴師來了,站到我們背后說:“嗨,用拳頭砸有啥意思,用石頭砸吧,伙計們。”陽光照在他丑陋的臉上,照出譏諷的神色。
  “男子漢大丈夫,刀砍都不怕。假丫頭你用石頭砸吧!”定子說。假丫頭簡直落淚了,叫:“定子!”
  琴師卻“嘿嘿”地樂了,耳朵一動一動的,道:“你算啥男子漢?大丈夫該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可你呢,無非是不怕挨揍。”
  “你!”定子霍地站起身,眼睛火火地盯住琴師。
  “咋,我說的不對嗎?”侉聲侉氣又陰陽怪氣。
  “可你——”定子想說啥,但嘴動著,沒有聲音。
  “我咋的?彈的是琴,賣的是藝,走的是路,掙的是生活。”琴師說完,一步一步向村東走去。他懷抱著琴,無需拐棍走路時卻不跌跌撞撞,看他的背影,誰能相信琴師是個瞎子?
  定子打了聲口哨,大黑箭一樣竄了過來。定子吆喝:“大黑,上!”可大黑狗望望灰衣人,沖上幾步,不上了,只“汪汪”吠叫。定子上前,猛地踢了它一腳,狗“嗷”地慘叫一聲,逃走了。定子沖那灰色細瘦的男孩兒喊:“我會做件大事給你看的!”琴師并不回答,只在干燥的土地上走自己的路。
  定子又去望村外綿延跌宕的蒼黃色山巒,好久,才說:“我們是白長一雙眼睛了。”我們頭一次看見他如此沮喪。



  定子說:“我們去看塔吧!”于是定子領著假丫頭、喜子和我組成了一支小小的隊伍。
  走出古林破舊的村莊時,日頭還沒有出山,天地間一片朦朦朧朧。琴師是從西方來的,我們迎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一定要走到琴師的前面去。本以為行蹤保密,誰知,我們走到河洼處時,一個灰色的人已經站在面前的路上。是琴師。
  “你們別去了。”琴師說。
  “躲開!”定子冷冷地說。
  琴師窄瘦的臉面向天空,說:“天要下雪啦。”
  我們望望天空,見東方正泛出一片紅色,沒有云彩。定子冷冷地道:“下雪也擋不住我們。”
  琴師說:“咱們結伴吧。”
  “我們不想拖塊墜腳石。”定子說。
  琴師扇扇鼻孔,無奈地一笑,身體從窄窄的土道上挪開。擦過他身邊時,定子說:“你的吃喝我已給你攤派好了,你等著我們回來聽我們講塔吧。”他大步前去,頭也不回。我們都不回頭,都不看琴師。
  忽然,大黑狗追了上來。定子撿起石頭,向它砸去。自從那次和琴師吵嘴,定子再不要大黑狗左右相隨了。狗猶豫了好一陣兒,才蹲坐在土路上,呆望我們遠去。
  我們走在山地間,翻過一座又一座普通得面孔幾乎一樣的土色山巒。日頭升起來。我們的身影由長變短,又由短變長。當那座傳說中很著名的塔在我們視野里出現的時候,日頭正沉向遠處跌宕的山巒。
  塔是灰色的建筑,在一座很平常的土丘上崛起,十分醒目。我們登上腳下這座高崗,那塔就佇立在對面的坡上。十幾只烏鴉在噪噪地叫,一匝兩匝,繞塔飛。終于看見塔了,我們卻一點兒也不激動。
  “那就是塔。”定子說。
  “塔就是這個樣子。” 假丫頭說。
  “可我們看見了塔。”定子說。
  我們在山崗上坐下,并沒有走過去的愿望,就隔著并不陡峭的溝谷望塔。直到紅日沉落,夜幕降臨,我們誰也不想挪動。
  “這就是看塔。”定子說,“琴師就是這么走著,走來走去。可他啥也看不見。”他停了停,又說:“我真佩服他了!”我們不知道定子咋說出這樣的話來。
  “啊——” 假丫頭叫了起來。我們抬頭,看見身后的天空陰云密布。起風了,光禿禿的山地飄蕩著嗆人的土腥味兒。我們全站了起來,呆望烏云淹沒星光。染黑天空。
  “琴師說,天要下雪……”定子喃喃地說。
  “他知道天要下雪,” 假丫頭說,“他耳朵會動,他不是人。”
  定子沒吱聲,已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了。我們跟著他,誰也不想回頭再看看那吸引我們遙遙奔來的灰塔。事實上,那塔已經看不見了,灰色的身軀已完全淹沒進幽幽的黑暗里。
  烏云加快了夜晚來臨的速度,天地間很快就混沌一片。黑色濃稠。隱隱的,有冰涼的片片碰臉,落雪了,伸出舌尖,能舔到雪的腥甜味兒。這個冬天干燥無比,遲來的雪讓山地間迷漫著濕潤的氣息。
  我們很快就認識了處境的危險。路本來就淺淺地隱在草叢里,蜿蜒曲折。很快,雪就把隱隱約約的路徑淹沒得和生硬土地一樣平常。當我們又翻過一座山包的時候,再也不知該選擇哪個方向。
  假丫頭最先打破了沉默,叫:“定子!”
  定子在黑暗中和我們一樣沉默,冬天的寒冷以風雪的方式襲擊我們。我們都等著定子說話。
  “我佩服琴師,他可是總和我們現在一樣。”定子卻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咋走啊,定子!” 假丫頭哭咧咧說。
  定子喃喃地說:“假丫頭,你們真應該狠狠砸我!”
  雪打在臉上,可我們麻木的皮肉已感覺不到冬天的滋味兒。我們迷路了,迷失在蒼茫無邊的寒冷的冬夜……



  后來我們終于回到了村莊,是一只鳥兒給我們引的路。
  那鳥兒在夜空中乍然“咕咕”叫了一聲,那樣熟悉,又那樣親切。我們同時明白,那是琴師的琴聲,忙沖著黑暗喊:“琴師,琴師!”沒有回聲,只有鳥兒的叫聲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響起。
  “走吧!”定子說。
  鳥兒聲在運動。我們跟隨著鳥兒聲,在雪地上一跌一滑地走。鳥兒聲總和我們保持距離,親切,卻又遙不可及。
  假丫頭說:“他一直跟著我們。”
  喜子說:“他咋識路呢,他沒有白天。”可沒有白天的人,當然就沒有黑天。
  “他鼻子會動,耳朵也會動,他不是人。” 假丫頭說。
  “住口!”定子低沉地吆喝。
  鳥兒聲在前面。我們在新鮮的雪地上印下疲憊的腳印,循了鳥兒聲,爬坡,下嶺。雪地幽幽泛白,卻尋不見琴師的印跡。可他明明就在我們前面,咋會不留下印跡呢?鳥兒聲時而激越,時而清麗,時而低沉,時而婉轉,像路一樣或者起伏,或者曲折,或者平展,或者坎坷。對我們來說,那鳥兒聲更相當于暗夜里的火把,引我們尋找歸途。
  當鳥兒聲陡然消失的時候,我們發現,面前就是熟稔的村莊。定子領我們直奔廢碾房,可里面空空蕩蕩,并沒有琴師的影子。
  天明的時候,遠山遠地一片晃晃的白。天睛了。我們走出村巷,雪淹沒腳背,嘎吱嘎吱響。雪地卻平平展展,我們找不到自己進村時的腳印,更沒有琴師的腳印。風雪把一切都淹沒了,就像什么也沒有發生一樣。
  琴師自此在村莊里消失。很長時間以后,我們甚至懷疑,是不是真有一個自稱琴師的男孩來過我們的村莊。
  那個冬天以后的日子很冷,我們不再玩那種古老的游戲。每天,大家守在村巷里,呆望四面環圍的雪山,耐心地聆聽雪在陽光下吱兒吱兒消融的聲音,直到山地又露出本來的面目。
  春天,定子死了,死在青草發芽的時候。他死的時候十分平靜,只是反反復復地說:“塔,我看過塔,我看過塔。”看塔的經歷成為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次遠征。
  后來,我和假丫頭他們一同去鄰村讀書啦,新嶄嶄的學校是好心人捐錢建的。我們幾乎比同班那些鼻涕娃高半截兒,他們該叫我們叔叔。但我們不害羞,因為無知比什么都讓我們羞愧過。
  上學下學,總要經過定子的墳包。
  他的墳包像遍地土丘一樣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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