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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曲的楊樹
作者:英 娃     來源:兒童文學大本營    點擊數:

關鍵詞:兒童小說|兒童文學|原創|楊樹

  那是臨近春節的一個下雪天,我帶著幾筒拍了雪景的膠卷興沖沖地走進金家老照相館。昏暗的門廳里冷冷清清的,讓人感覺不到節日的歡喜氣氛。我預付完沖洗膠片的定金轉身離開時,發現身旁那個一直伏在柜臺邊翻看照片的男青年正詫異地瞪著我。我的眼神立刻跳開,趕緊向門口急匆匆地走去。
  當我的手剛剛觸摸到玻璃門的一剎那,身后傳來一個聲音,“王秀枝”。
  “哎”,我脫口應了一聲,激動地回過身。大約有十年之久沒有再聽到有人這么叫我了,只有我的小學同班同學才這么叫過我。因為那時電視里正播放《霍元甲》電視劇,剛巧我也剪了個齊耳齊眉的短發,一時間班里的同學都叫我王秀枝了。
  我定睛地看著那個男青年,他又高又瘦,穿著發舊的軍大衣,戴一頂皺巴巴的灰色絨帽,黑黝黝的臉膛,濃密密的眉毛。他瞧我這副打量他的神態,禁不住笑起來,眼睛閃出快活的光澤,極特別的嘴角折出兩道深深的皺紋。盡管我努力地回憶,卻無法辨認出他,我愧疚地笑笑,“咱們一定是小學同學吧!”
  他見我叫不出他的名字,依舊寬宏大量地說:“我是小不點兒孟勇,不記得啦?”
  “小不點兒?孟勇?是你?記起來了,我記起來了。”我伸出手和他友好地握了握。“時間過得可真快,沒想到當年的小不點如今變成了高大男子漢了!孟勇,你現在過的好嗎?”
  “還好,在村上開了個小照相館,生意馬虎過得去,你呢?王秀枝。”
  “我師范畢業留在了濱城,在小學里當老師,已經有兩個春節在外面過了!這不,今年春節才回家,剛來一個星期。”
  “嘖嘖嘖,濱城是個好地方,留在那兒,真不錯,不錯呀!”孟勇羨慕地咂咂嘴,憨厚地笑起來。
  “哎,楊樹還在村上嗎?他還好吧!”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楊樹的境況。
  頓時孟勇收起了笑臉,皺緊眉頭,“你還記得他?他,唉!楊樹進監獄了,五年了……”
  孟勇沉重的話語化做一把帶刃的刀刺痛我的心,“因為什么?”我顫抖著發出微弱的音。
  “偷東西!”
  我們兩個人沉默地站在只點了一盞燈,陰暗而冰冷的門廳里,只有那扇粘著雪花的玻璃門一開一關,發出半死不活的吱呀聲。
  和孟勇握手告別后,我沖進漫天飛舞的雪花里。我的眼淚不可抑制地流淌下來,我的喉嚨哽咽著發脹發痛、透不過氣來。
  楊樹曾經是我的小學同桌,我的朋友,轉學前我答應過他一定會給他寫信,可我卻一個字都沒有寫過。為了考省重點中學,我每天拼命復習功課,不、不,這不是借口。考上重點中學了,為什么沒有寫信呢?我想寫,卻不知該如何下筆,后來就把寫信的事放下了,直到今天都沒有寫。
  我沒有乘公共汽車,而是沿著披了厚雪的鐵軌往家走……

  轉 學
  1977年夏天,我們全家隨著水電部第49列車發電站來到了內蒙古自治區集寧市,為當地最大肉聯廠發電。
  在火車上發電的列車發電站是一個流動單位,哪里急需用電,列車電站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就開到那里發電,因此我們電站上的孩子經常跟著列車全國各地跑,轉學幾乎成了我們流動大軍時常要經歷的。
  1981年冬天,49列車電站又應上級要求準備開往零下40多度的海拉爾去發電,最后媽媽決定帶著哥哥和我回山東老家,爸爸帶弟弟繼續北上。
  一聽要回老家,我和哥哥高興極了,要知道我們還沒去過呢!媽媽常給我們講老家的故事,老家是一座煤城,是大名鼎鼎的鐵道游擊隊的故鄉,震驚中外的“民國大劫案”就發生在那里的抱犢崮,就連李宗仁指揮打擊日本鬼子的著名戰役——臺兒莊大戰也發生在那兒!不僅如此,老家還有秀麗柔美的微山湖,一望無際的萬畝石榴園……電站的伙伴們一聽說我們要回老家都羨慕極了,我和哥哥也迫不及待收拾起行李,時刻準備著向那座豪氣沖天的煤城進軍!
  剛回到老家的那年冬天很冷,哥哥在城里的中學住校,我和媽媽暫住在鄉下外婆家。舅舅是鎮上的中學校長,他為我聯系了一所離家七八里遠的后村聯小,因為那是鎮上唯一一所重點小學,而且是一棟漂亮的兩層小樓,聽說那里每年都有考入省重點中學的學生。
  舅舅推著自行車帶著我走過外婆家門外的那座青石橋,沿著大沙河徒步四十多分鐘去聯小。他告訴我以后每天都要走這條長路去上學。
  在校長室,那個胖胖的戴著寬邊大眼鏡的校長對舅舅非常熱情,看來他們早已說好了。胖校長從隔壁辦公室叫來了一位說話快、嗓門大、細眼睛的年輕教師,他就是我的新班主任。
  三年級一班在二樓。課間,班主任把我帶進班里,他讓我暫時先坐在最后一排。班主任一走,班里的男生女生便圍了上來,他們對從內蒙古來的我充滿了好奇,對我說的一口普通話也很是羨慕。有幾個活潑的女生對著我身邊空空的座位大發議論,說我的同桌是學校里有名的混世大王、連留三級的留級猴——楊樹,一個沒娘的野孩子,學校里的同學沒有一個瞧得起他……
  我從小就是一個膽大、愛幻想的女孩,不過此刻我卻想象不出眼前這個空位上坐的究竟是怎樣一個頑皮的留級大王。

  同 桌
  下午,我一走進教室,喧鬧的教室立刻安靜下來,同學們都瞪大了眼睛瞅著我。我莫名地四處掃了掃,這才發現一個只籠了件黑棉襖的大男孩正坐在我的課桌上,他把我的凳子倒立著踩在腳下。我猜他就是那個神秘的同桌楊樹。
  楊樹濃密的頭發雜亂極了,好象有只調皮的鳥兒在他頭上做了個鳥窩。瞧他的臉色,讓人看了膽怯,那一臉的怒氣表明我非法侵占了他的地盤。我兩只手緊緊地握住書包帶,揚起頭,目不斜視地朝他走去。
  “啪”的一聲,楊樹使勁用腳把我的凳子踢到了過道上,還豎起了兩條黑黑的劍眉,瞪起一雙虎靈靈的大眼睛。“哼”他從鼻腔里發出怪聲,看來他向我發起挑戰了。我橫下心,走到被他踢翻在地的凳子跟前,拾起來放回原位,然后坐下去把上課用的書本和鉛筆盒掏出來放在桌上。
  楊樹坐在桌子上晃蕩起兩條腿,使課桌前后晃悠起來,而我卻出神地在看那雙搖擺不定地懸在半空被穿破了的黑布棉鞋,鞋幫上顆顆圓溜溜的汽眼洞里沒系鞋帶,它們瞪著眼直勾勾的盯著我嶄新的花布棉鞋。
  我抬起頭,友好地對楊樹說:“同桌,快上課了,下來吧!” 我感覺大家等我們之間“開火”都等不及了。“哦!”楊樹一反常態地從桌上滑了下來,安靜地坐到座位上。
  正當我暗自慶幸第一個回合勝利時,楊樹又張著黑黑的小手用力地拍響桌子,“奶奶的,快上課了,還回頭看?”他的嗓門可真大,像吃了槍藥似的,不過倒挺管用,立刻同學們便聽話地轉過頭去準備上課。
  我隨意翻著課本,總感覺楊樹在用眼睛掃射我,看來他不服氣。我合上書,轉頭看他,恰好他的目光還沒從我臉上撤退,被我逮了個正著。
  “你是上午新來的?”他說話的聲音很硬,像敲打一塊生鐵發出的聲音。
  “嗯!”我點點頭。
  “真從內蒙古來?”他的口氣充滿懷疑的氣泡。
  “那還有假?”我一本正經地說。
  “你們住的蒙古包是不是到處亂躥,哪有草就趕著羊群往哪跑,不過我可沒聞到你身上的膻味……”
  沒等他說完,我“撲哧”一聲笑起來,“我家住在城市里面,不住在草原上,只有草原的牧民才住蒙古包,不過蒙古包可不長腿……”
  楊樹不好意思地抬起小黑手用力地抓了抓野草般的頭發。
  這時,上課鈴聲響了,教語文的班主任走了進來。楊樹一見班主任就像老鼠見了貓,立刻把亂糟糟的頭塞進黑棉襖里。
  班主任一副虎視眈眈的樣子,“數學老師臨時有事調了一節課,下面開始默寫生字。楊樹,你到黑板上來默寫,放學后到我辦公室說說你最近逃學的事兒。愣什么?默寫生字!”班主任那快節奏、尖厲的話音一落,教室里頓時升騰起一股緊張的空氣。
  楊樹軟綿綿、戰兢兢地從座位上立起來,縮頭縮腦的挪向講臺,并不時地用黑爪使勁地掏他頭頂的鳥窩,難道昨晚鳥兒把生字都生在了鳥窩里?
  默寫生字,默寫生字!真是頭疼的事。大家照老規矩將課本磨磨蹭蹭地合上,拿出生字本。
  我真是佩服楊樹的大無畏精神,他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冷冰冰的講臺上,面對黑漆漆的黑板,手中的粉筆差不多被捏了個粉碎,仍沒捏出半個像樣的字,竟然還敢站在班主任背后朝我們扮鬼臉。他把幸存的半支粉筆叼在嘴角,一只手掐住凍得發青的鼻頭使勁往下拉,另一只手托著下巴頦兩邊使勁往上推,頓時,活脫脫一只叼著煙瞇著狹長細眼的小狐貍東搖西晃地出現在班主任的背后。
  同學們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也開心地笑出聲來。班主任猛回頭,楊樹也飛快地轉過身去。班主任不知發生了什么事,但知道是楊樹搗的鬼,便抬腿一腳將楊樹從講臺上踹到講臺下面,又走下去狠狠擰住楊樹的耳朵一連轉了好幾圈,還照著楊樹的身上使勁地踢,踢得楊樹滿地打滾。我緊緊地咬住嘴唇,擔心自己哭出來。我看到班主任的臉氣得血紅紅、鼓脹脹的,連那根粗壯壯的脖子都紅透了。
  楊樹躺在地上一邊打滾一邊嗷嗷的哀叫,就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鳥在苦苦地呼喚它的媽媽。(后來我才知道班主任學過功夫。)
  教訓完楊樹,班主任滿意地擰住他的耳朵從地上拎起來,讓他臉貼著墻罰站。課繼續上,課堂上一點動靜沒有,但是我卻無法認真聽講,不知怎的我感到氣憤極了,害怕極了。
  終于下課了,班主任像個披黑斗篷的巫師從教室里飄走了。同學們紛紛擠出教室到欄桿邊上曬太陽,我多么希望能有個同學在楊樹跟前停留下來和他說說話呀!卻沒一個同學走過他身邊時肯留步,他們仿佛都沒看到他。
  楊樹雖然面對著墻,不能動,但他還是開心地大聲說話,大聲罵人,大聲笑。我輕輕從他身邊走過,心里難過極了,我想和他說幾句話,但不知說什么好,只好悄悄地從他的背后溜走。
  從那天下午放學之后,楊樹又逃學了。

  火柴盒
  大約兩個星期之后,我在校門口遇到了楊樹,還有他的爸爸,一個忠厚老實的農民,他牢牢攥住楊樹的胳膊使勁往學校里拖,一邊拖一邊罵他。那天恰好是植樹節,學校要求我們在操場外的圍墻邊上種小楊樹。
  扛著鐵鍬的我和楊樹并肩走,我問他跑到哪兒去了,為什么不來上學?他趴在我耳邊得意洋洋地說就躲在他家后院那棵老楊樹的麻雀窩里,誰也發現不了。
  進了學校,楊樹的爸爸一個勁地向班主任賠禮道歉,邊說邊掉淚,說楊樹從小沒娘,吃的苦多,可憐著呢!求老師讓他小學畢了業,好孬算個術,寫個字啥的。班主任那鋼筋般的手指狠狠戳了戳楊樹的腦袋殼,算是又收下他。
  我高興極了,跑進教室,從桌洞里掏出書包,打開鉛筆盒,把放在火柴盒里媽媽給我買早點的貳角錢取了出來,看了又看,然后把它放回火柴盒裝進口袋。我跑到操場,把正在使大力氣挖土的楊樹叫到一邊,我緊張地從口袋里摸出火柴盒,四下里看了看遞給他,“這是我剛剛在路上撿到的,你把它交給老師吧!就說是你撿的。”說完我像只做了壞事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整整一下午,我完全沉浸在快樂之中,我簡直無法想象班主任收到那個裝了錢的火柴盒將多么高興呀!他一定不會再那么兇惡地對待楊樹了。
  第二天早晨,楊樹到校最早,因為自從轉入這所學校以來我這個離家最遠的學生差不多都是第一個到校。我在樓梯口看見楊樹背著書包倚在教室門上。他看到我,飛快地從破舊的布書包里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糖塊,“嘿,給你,這糖真甜。”……
  
  楊樹的鳥窩
  我們常識老師是一個精瘦塌鼻梁的男人,他家就住在學校附近,他在家里開辦了一個小小圖書館。雖然它只不過是在幾平方米的陋室墻上釘了幾個書架,上面排列著幾摞半舊不新的書而已,但我們總能從那些舊書堆里挑出自己喜愛的故事書和科普讀物來,有時還會借到一些讓人百讀不厭的小人書、兒童雜志、漫畫書什么的。自從小小圖書館開館以來,三、四年級小學生一放學都愛往那間充滿樂趣的小陋室里跑。
  星期五下午放學,我約楊樹去小圖書館借書,楊樹高興極了。他特別喜歡我上次借的小人書,里面他遇到一些不認識的字還親自查了字典呢!
  打掃完教室,我們背著書包去常識老師家。剛一拐進老師家那條小胡同就遇到手里拿著書的同學們,他們興高采烈地擰成一團兒,仿佛把兩邊的泥巴墻都擠到了一邊,他們燦爛的笑臉就像火一般盛開的映山紅。
  我和楊樹興奮地穿過老師家的小院,擠進擁滿一屋學生的小小圖書館。常識老師正趴在書架下認真地填寫借書卡,當他抬頭看到我和楊樹鉆到書架前時,那張笑瞇瞇的圓臉突然拉長了,神情嚴肅起來,“楊樹,你來干什么?”那語調沒一點高興氣兒。
  “我想借小人兒書看。”應著聲的空,楊樹眼饞地瞅著書架上一小摞小人兒書,并急不可耐地抽出了一本。
  “斗大的字拾不了一筐,還借書,哼!別呆在這兒搗蛋了,快快快出去,出去!”常識老師氣哼哼、不耐煩地大聲嚷嚷著。
  “奶奶的,老子才不想呆在這兒。”說完楊樹惱怒地扔下小人書,轉身往外擠。我也生氣地從書包里摸出鉛筆盒取出借書卡,放在常識老師的桌子上,立刻從這間曾經讓我快樂的小小圖書館里沖出去。
  楊樹背對著站在大門外,氣鼓鼓地狠勁用腳踢對面那堵脫皮的老泥巴墻。這時,一只黃毛狗從院墻洞鉆出去,楊樹故意不回頭,他以為是我。直到那只黃毛狗從他褲筒下溜走,才喪氣地垂下頭,把掛在胸前的布書包一揚手翻到背上,不回頭地往前走。
  我呆呆地站在院中央,忍不住叫他,“等等我,楊樹。”楊樹停下腳步回頭,咬住下嘴唇,他對我說要帶我去看他常常躲他爹的那棵老楊樹。
  楊樹家住在村子外沿,距離一望無際的田野很近。我們走了很久才到他家。
  一邁進院門,就見他爹正蹲在草砌的鍋屋里烙煎餅,見我和楊樹進來,趕緊卷了兩個熱滾滾的煎餅遞過來。煎餅是甜甜的玉米面做的,金燦燦的、薄薄的、脆脆的,真香。我和楊樹大口大口地嚼起來。
  扔下書包的楊樹帶我來到后院,手一指,讓我看。呵!這可真是一棵挺拔的沖天大樹,樹干粗大無比,要兩個人才能環繞過來。
  “奶奶的,它是俺村年齡最大,長得最高最威風的老楊樹。”楊樹得意洋洋地拍拍老楊樹龜裂的樹皮驕傲地對我說。
  我仰著頭尋找楊樹常說的麻雀鳥窩,果然在樹枝茂密的杈梢之間落座著一大片黑壓壓的草窩。哇!我找到了,我激動得跳起來。
  “看我的。”楊樹把剩下的一小截煎餅往懷里一揣,雙手緊緊扒住粗大的樹干,兩腳猛一蹬地,“嗖嗖嗖”地,整個身體敏捷地往上攀,眨眼工夫,他就竄到樹中腰了。我嚇得大叫,讓他小心點。這一喊,他更來勁了,繼續往上攀,直到爬進樹叉間的鳥窩里才罷休。
  我真羨慕楊樹,在難過的時候可以藏到高高的鳥窩里,不像我受了委屈只會躲進黑乎乎的被窩里抹眼淚。
  楊樹美滋滋地坐在鳥窩中間,晃來蕩去像坐轎子,最后他用鮮嫩的楊樹條編了個樹帽戴在頭上,嘿!他真像個打了勝仗的游擊隊員。
  那天下午,我們雖然沒有從小圖書館里借出好看的書,但是我們同樣過得特別愉快。
  我頭頂楊樹帽一路唱著歌兒回家。
  
  考 試
  “奶奶的,我家最后一只小雞也被那只黑毛老鷹叼走了。”說著楊樹用小黑手當鷹的利爪比劃著捉小雞的動作。
  “真可惜,白母雞得大哭一場。”我很惋惜地說,因為他家的那只孵小雞的白母雞我見過,渾身雪白的羽毛,紅艷艷的小雞冠,一對溫柔褐色的圓眼散發出濃濃的慈母情。
  “奶奶的,那個蠢貨真沒用,白瞎長了一雙望遠鏡眼。”楊樹忿忿不平地嘮叨著。
  “楊樹,還有五個星期就要考試了。”我說。
  “知道了。”一提考試,楊樹沒勁了。
  “這是咱們升五年級之前的最后一次考試。”我說。
  “知道。”楊樹憂心重重的趴在桌上。
  “我想咱們該一起升五年級。”我小心試探說。
  “奶奶的,老子四年級呆了三年!”楊樹舉起拳頭捶了捶桌子。
  “楊樹,這段時間你挺用功的,上課也不睡覺了,還做家庭作業,我想再加把力一定能升入五年級。”我更小心地說。
  “誰知道有沒有用,別到考試時白瞎,奶奶的。”他停下捶桌子的手。
  “不會白瞎的,我相信你一定能行,從今天起,每天放學后我們一起復習功課。”我自信地說。
  “我也該給爹爭一回面子了,不能再讓他去求那老鬼了,奶奶的。”
  在我們復習功課的那些日子里,我漸漸發現,其實楊樹比老師、同學們想象得要聰明得多,他的功課并不差。不知為什么他心里老有一股怨氣,他在課堂上說話、做小動作、調皮逗樂,在校園里欺負比他弱的學生,其實他是故意這么做的,但是到底因為啥,我就猜不透了。
  考場真安靜。每人一張桌子。楊樹坐在第一排。手底鋪著卷子,我的腦子卻想著考試以外的事。
  比如楊樹,昨天我明明送了他一只新鉛筆,可為什么今天考試他卻忘了帶?
  比如李珍,她媽媽說要是她考不好就用針扎她。難道針一扎,分數就會飛到成績單上?
  比如,假設世界上真的沒有一只會下蛋的公雞,那我的幾條裝在罐頭瓶里的小金魚就要歸鄰居小云了,真可怕。但愿有那么一只會下蛋的公雞。
  再比如,昨天河邊的晴雨草不是拉斷了幾根預報有雨嗎?怎么天空到現在都不見一小朵烏云?見鬼去吧!什么晴雨草,簡直是說謊草,我原打算在細雨天里考個好成績呢!
  哎呀!窗外的布谷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難道它們也想考試嗎?
  ……
  我胡思亂想個不停,等到回過神時,嚇出了一身冷汗,我像個毛手毛腳的家伙飛快地做卷子,但不多會兒鈴響了。 放暑假前,班主任鐵青著臉念成績。誰都沒想到,楊樹每門功課都及格了。
  
  調 位
  五年級開學的第一天就發生了件令人不愉快的事。班主任把我和第二排的李珍調了位。
  我發現楊樹整整一天都趴在課桌上,萎靡不振,像只睡不醒的懶貓。
  下午放學后,我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口等楊樹。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見他無精打采地踱
  著慢悠悠的鴨子步晃出學校。
  “楊樹,你怎么才出來?我都等你半天了。”我朝他揮揮手說。楊樹聽到我的喊聲,嚇了一跳,那顆架在脖子上的腦袋先是靈活地抖動幾下,隨后又耷拉下去。
  “別生氣了,你知道不是我想調的位,是舅舅他們的意思,說我考得不好是因為你,其實真的不是你的事。”
  “別說了,我都知道,奶奶的,誰叫我是壞學生,誰也不怨,像我這樣的壞孩子沒人看得起,再也不會有朋友了。”楊樹抬腿將一粒可憐的小石子踢飛,飛得不見了蹤影。隨后他就不再說一句話。
  我們一直不吭一聲的走到了后街,分手時我緊張地鼓足勇氣,結結巴巴地說:“楊樹,你不是壞孩子,我們還是朋友。”說完我背著書包奔跑著沖向外婆家門口的青石橋。

  《伏爾河上的纖夫》
  《伏爾加河上的纖夫》是一篇非常感人的課文,班主任講完后要求我們回家背誦,第二天檢查。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節課,班主任果然坐在講臺上一個一個地檢查。楊樹硬著頭皮走上講臺,沒等班主任開口,他直接說自己不會背。
  中午放學后,班里留下幾個不會背課文的學生繼續背誦。楊樹扶著二樓欄桿出神地凝視遠處。
  “楊樹,說話不算數,不是講好了回到家一定把課文背下來嗎?你怎么忘了?”我失望地說。
  “其實我會背。”他不以為然地說。
  “那你為什么不背?”我驚訝得嗓門高起來。
  “我討厭那老鬼。”說完楊樹咬緊牙關。
  “我也不喜歡他,但他畢竟是老師。”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下午第一節語文課上,班主任第一個點名叫楊樹背誦課文。我坐在前面,盯著老師冷冰冰沒有絲毫溫暖和表情的臉,真擔心楊樹又說不會。我忍不住回頭看楊樹,很多同學都在看他,我分明感到他清澈的雙眼里好象閃著斑斑點點的什么光,我不敢再看下去,但心揪得更緊了。
  “你到底會不會背,瞎磨蹭什么?會不會?!”剎時,班主任尖細的高嗓門又叫起來。我真不明白,為什么他總是不能對楊樹耐心點。我也不敢再看班主任了,我已經隱約感到他的眼睛在向外噴火了。突然間,一個嘹亮的自信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那是楊樹,他正高聲而有感情地背誦《伏爾加河上的纖夫》……
  
  又一次轉學
  爸爸終于結束了列車發電站的流動生活,帶著弟弟從內蒙海拉爾回來了。他被分配在城里一座大型火力發電廠工作。
  一個星期后,爸爸高興地告訴我好消息,我被轉入電廠子弟小學了,可以離開這所艱苦的農村小學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要是楊樹知道我要轉學了,該有多難過呀!
  直到我走的那天上午,班主任才在班里宣布了這個消息。
  放學的時候,許多同學在我提早準備好的日記本上留言。
  最后,我把本子遞給楊樹。他寫了一句話:
  王秀枝,你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同桌,假如我還是你的朋友,請不要忘了給我寫信,請不要消失。
  ——藏在鳥窩里的楊樹

  合上日記本,我堅定地回答,“我會給你寫信的,楊樹。”
  ……
  遲到的信
  我的身上落滿晶瑩的雪花,它美麗純潔得像我和楊樹的友誼。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寒冷的冬夜撞進家門,爸爸媽媽呆住了,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我接過毛巾擦去滾滾熱淚,心酸地說:“媽,還記得我常給你說的楊樹嗎?”
  “記得,不是你小學同桌嗎?他怎么啦?”
  “他進監獄了。”我無力地倚在沙發背上。
  “怎么會是這樣呢?”媽媽驚訝地問。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考師范嗎?”
  “你說你要當個好老師。”說著,媽媽突然站起身急急地走進臥室,好象在書櫥里翻找什么。過了老半天媽媽才從臥室里出來,“這封信是你的,你爸從單位拿回來,已經收到四年多了,當時你在外地上學……還因為是從監獄里寄出的,所以我們沒給你。”媽媽的眼睛濕潤了。
  我接過信,什么也沒說就鉆進了自己的小屋。

王秀枝:
  你好!當你收到這封信時一定會感到驚牙,(訝)是你小學同桌楊樹寫的,不知你還記得不。自打你轉學走就沒了信,不過下學那會我提幾只家雀去了城里電廠,本來想找你又怕下學的事讓你失望,我在你們子弟小學門口站了很久,后來我把家雀掛在鐵門上回去了。從那我再沒去找過你,你也忘了給我寫信。
  每回我在田里干活遇到野草莓花就想起了你,你總是固直(執)地把它們當作野菊花。看到村上小孩玩蛐蛐,記得你全把它們當成馬扎(螞蚱)。不知道過了這些年,你是不是能認清它們了。
  你還記得那個裝了錢的火柴盒嗎?種完樹那天下午,我等同學都走后,硬著頭皮,來回很多次,才走進班主任的辦公室,當我把火柴盒交給他時,他看了看,問我打哪兒偷的?我一把搶過來頭沒回地走了。那天夜里我就睡在老楊樹的鳥窩里。你知道我那會心里多難受,我想哭,卻哭不出來。天跟鬼一樣黑,風跟刀子樣鋒利,我一個人窩在樹上,一點不怕。我就是在許多個這樣的夜里磨得玩(頑)固了。其時(實)像我這樣的人就是死了別人也不會可惜的,像班主任說的我就是一個多余的廢物。
  剛進監獄那會我跟籠子圈的鳥樣,bie(憋)得心窩難受,吃不下睡不下,人也變不說話了,光喜看中午的太陽,就那會還有點溫暖。有的時候我用勸(拳)頭打自己也打別人,因為這,我被罰了幾次站。
  你還記得上小學我被老師毒打,鼻子tie(貼)墻罰站嗎?你知道我那會的感受嗎?我就像一條被吊起來準備當眾扒皮的狗。我多少次用牙咬破自己的嘴,我發shi(誓),我要加倍搗亂,加倍去干壞事——直到你來到俺學校,你是唯一看得起我的人,使我可(渴)望要做個好孩子,我想像你一樣能得到別人的尊重和愛護,當一回像模像樣的人。老天爺真不公平,讓你轉學走了。其時(實)你走的那天晚上我頭一回大哭了一場。
  小學沒畢業我因為打架被學校開除了,我回家幫爹磨豆腐賣。有一天夜里,我的死對頭鄰居楊二的大奶羊不知怎么鉆到我家后院,一早,楊二帶著村上的人來我家收(搜),果然在后院找到,他們發風(瘋)地打了我一頓,還za (砸)了我爹辛辛苦苦zang (攢)起來的豆腐房,他們把我關了三天,罵我做賊了還不認張(帳)。從派出所出來后,我發shi(誓)去偷,我偷了楊二的奶羊,zai (宰)了扔進河里。我就這樣一直偷到了監獄。
  來這里快一年了,一切都已習慣,隊長允許我寫封家信。我只想快點寫信給你,不知咋的我只要一想起你,這心里頭就不窩得慌了,好像也有個盼頭啥的,要不真鬧不清該怎么挨以后的日子。
  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這信,也不知我該不該給你寫,更不敢想你會不會給我回信。你真的會打這世界消失嗎?我不相信!
  祝你生活幸福!
  同桌:楊樹
  199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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